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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奔先生和他的《娑婆片》

性情 时间:2019-04-01 浏览:
《娑婆片》作者:杨奔出版社:中国文学艺术出版社出版时间:2018年12月 1 布罗茨基写过这样一句话:“艺术不是更好的存在,而是另类的存在;它不是为了逃避现实

出版社:中国文学艺术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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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罗茨基写过这样一句话:“艺术不是更好的存在,而是另类的存在;它不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是相反,为了激活现实。”这话是我在轻抚着杨奔先生刚出版的遗著《娑婆片》时想到的,因为这本书的封面,是杨奔先生亲自选的一张日本蕗谷虹儿《坦波林之歌》的插图,这张线条简洁的插图画面,展现的是一个少女因坦波林鼓皮的破裂而掩面哭泣的场景,杨奔先生是要借用这插图来激活他的文字,而我却从中看到了杨奔先生高雅脱俗的审美情趣和他的文字中所蕴含的真挚情怀。这幅画面也激活了我的回忆。

  杨奔先生在此书的《题记》里写道:

  这些小品原系消遣之作。半世纪风云激荡中,它伴我度过忧患余生。未能结集问世,又复敝帚自珍,只好打印数份,分赠相知者留念。后人也未必能读,这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春蚕三眠过后,吐丝作茧自缚,否定了自己,最后在沸汤中完成了生的使命,无缘再看到身后是否织成一天云锦。处身于娑婆世界中的我们又何尝两样?“娑婆”为梵语,意谓能忍受烦恼苦毒的众生也。

  读此题记,可见作家内心淡淡的忧愁,那是历经人生磨难的一种苍凉,并非如年轻人的“为赋新诗强说愁”。生于1923年的杨先生,早年参加浙南游击队,而一生甘于平淡,在苍南乡间守着诗书,晚年的时光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面异常清澈的镜子,而镜子底下却是波澜壮阔的江海。

  书的扉页后面,印着杨奔先生抄录这篇题记的手迹。见字如晤,本是客套话,此时却成了我真实的生命体验。我喜欢杨奔先生的字,曾在好友哲贵的书房里见过一张,哲贵将其装裱挂在墙上,让我好生羡慕。我不在乎那些书法家的字,把字练好不是一件难事,如今的书法家镇日里对着古人的字帖埋首苦练,只要肯下功夫,头脑灵活,总能到书法协会里混个名堂出来。但有学识、有情怀、有才华的文人字,却是难得的,可以从他的字里看出他的性情、他对人世的理解与关怀。杨奔先生的字就是这样。

  但我不认识杨奔先生,不敢冒昧向他要一张和哲贵兄同样规格的题字,心里想着反正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可以去拜访的。却不料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他的这本《娑婆片》打印稿倒是有一份给我,还有他的一些手稿。当年我在温州晚报主编文化副刊,是热心的林勇兄推荐了杨先生的这本打印稿,问我能否给刊登几篇?那是大约在1995年间的事了。

  我知道杨奔先生是因为家父收藏有他出版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一部诗集《描在星空》,我在上中学时就读过,薄薄的一册,纸张早已脆黄。他1950年曾是《浙南日报》的副刊编辑,算起来当然也是我的报业前辈了。我略略地浏览了这本《娑婆片》打印稿,立刻就被他散淡的文字和渊博的学识所吸引,当即决定为他开个专栏。那时的晚报总编胡方松先生对我主编副刊是放手支持、任我自由发挥的——那也是初创不久的晚报最辉煌的时期,文化副刊尤其光彩夺目,远在北京、上海等地的老一辈作家,如范泉、新凤霞、汪曾祺、林斤谰、邵燕祥、唐达成等都给我们寄来新作,颇有一时鸿儒齐集之感。

  杨奔先生欣然为专栏取名“霜红居夜话”,大约连续刊登了一年多,后来即以此为书名,结集由浙江文艺出版社于1998年出版了,杨奔先生是严谨的作家,此书的出版,大约只收录了原打印稿的一部分,基本上是刊发在晚报上的,在文字上多有修改。

  而这次出版的《娑婆片》,则完全是按照他的原稿印行。掩卷思人,我竟记不起来杨先生是哪一年去世的。在我的记忆里,似乎他是在不久前才离开我们,而直到他去世,我始终未曾与他见过一面,但我又一直很想念这位陌生又熟悉的老人,这在我的人生经验中是绝无仅有的。2019年2月1日,苍南林勇兄忽然发来消息说,杨奔先生的这部遗著终于出版了,又勾起我的些许回忆。此时正值戊戌年末,四天后就迎来了己亥新春,而收到此书又是半个月之后了,特询之杨先生的忌日,乃2003年12月——原来他以八十高龄离开此世也已有十六年之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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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品文的写作,在中国是有着悠久的传统的,从明清到民国,优秀的小品文作家及其作品可以说不胜枚举。在我看来,将杨奔先生列于其中,也是毫不逊色的。杨先生曾经编辑出版有《外国小品精选》及其续集,他对外国尤其欧美的小品文也是颇多借鉴,而他所延续的,则是民国时期林语堂、周作人等之一脉相承的风格。今人都读董桥,其书印制精美,胜过他的文字,而在我看来,还不如读这隐居乡野的老作家那样多姿多彩,让人过瘾。

  杨奔先生的小品文首先让我钦佩的是他学识的渊博,一篇不到千字的短文里,却纵横古今中外,许多典故竟能涉及古埃及、希腊罗马、中世纪欧洲,乃至唐朝法律、当今美国,读起来完全是作者信手拈来,不假思索。可是那么多典故,不过就是为了说明文章中的某一个问题,主题鲜明突出,毫不牵强附会。比如他写《女难》,说的是古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作者不仅对此典故熟稔于心,还旁及中国的妲己、武媚娘等;又比如他写《所罗门指环》,竟可以串连起古波斯王远征希腊、项羽垓下突围、曹操赤壁鏖兵、呵呵大笑而死的程咬金与牛皋,甚至契科夫的小说《我的一生》中的女人写给丈夫的信。这样的小品文,让人不仅可以欣赏他的叙述艺术,还能获得许多历史、文学知识,真是受益匪浅。

  读杨先生的小品文,还可以体会到杨先生内心深处的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情怀,他对人世的理解是满怀了同情与悲悯的。如他写的《劳者之歌》,从欧洲关于穷鞋匠的民间故事展开,写到拉封丹的寓言和唐人韦绚的《刘宾客嘉话录》,来表现劳动者的歌声是多么至诚,但也有被迫唱歌的劳动者之不幸。他在文章的最后说:什么时候,我们能听到由衷的歌声呢?这大概就是一位老诗人对人生的终极关怀和期待吧?

  在语言的叙述艺术上,杨奔先生追求的是一种散淡、随性的风格特点。他的文字总是亲切的,但并不是热情洋溢的那种,而是在亲切中保持着他的距离,也就是一种若即若离的矜持,一种谆谆善诱的语气,让读者自己来展开想象,他善于使用白描的手法,留下的巨大的空间让读者用自己的情感、想象乃至学识去添补,他的许多话,都是点到为止,让人不禁陷入沉思。

  杨奔先生不仅是一位诗人和作家,他也是一位画家,他曾寄赠我一本他的画册,当然那是他自印的,薄薄一本小册子,印制简单,然而画面却十分生动可爱。